城中村巷口的路灯，在傍晚六点准时亮起，昏黄的光晕罩住卖菜阿婆的电子秤。那秤的屏幕蓝莹莹的，跳动着数字，和头顶上锈迹斑斑的灯柱形成某种沉默的对峙。阿婆不会用手机收款，总有人替她扫码，再把零钱塞进她围裙口袋。科技在这里不是炫目的屏幕，是混在油烟气和叫卖声里的一截数据线，一头连着菜筐，一头连着看不见的云端。

路灯下修鞋的老张，最近换了台带蓝牙的音箱。他一边敲鞋掌，一边用语音报天气，明天有雨，便多备几块防滑胶皮。他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锥子还在，只是鞋油换成了扫码支付的塑料管。科技没有让他失业，倒是让他学会了在短视频里发修鞋小窍门。镜头对着他粗糙的手，竟有十万点赞。他不懂什么叫算法，只晓得每次发完视频，第二天鞋摊前就多几个年轻人，举着裂了底的球鞋，怯生生问能不能补。

巷子深处那家旧书店，老板在书架上贴了二维码，扫一下能听书评。可他还是爱用毛笔在牛皮纸上写荐书语，写完了，再拍照发到群里。纸上的墨迹和屏幕里的光，在傍晚的柜台前叠在一起。有顾客问他，将来书会不会绝迹。他指着角落里那台老式打字机说，这东西当年也是科技，现在成了摆设，可字没死，故事也没死。他说不清大道理，只是把一本本旧书翻出来，晒在门口，让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。

巷口的路灯换了三次，从白炽灯到钠灯，再到现在的LED。灯杆上装着感应器，人走过就亮，人走远就暗。阿婆的电子秤也换了新的，能连上市场管理处的系统，价格一波动，屏幕就跳红字。她看不懂，但每天收摊前，会对着那屏幕发一会儿呆。她想起年轻时用秤砣，铁疙瘩冰凉，却心里有数。现在数字跳来跳去，她反倒要问隔壁摊主，今天菜价到底涨没涨。科技替她算了账，却没替她宽了心。

送外卖的小周每天穿过这条巷子，他的电动车后座绑着保温箱，箱盖上贴着太阳能板，边跑边充电。他手机里有三个接单软件，哪个给得多就开哪个。他不看导航，熟悉每一条近路，包括哪家的狗爱追车，哪段路雨天会积水。他说科技给他的是一张活地图，但跑腿的还是他的腿。有一次暴雨，信号断了，他凭记忆把外卖送到，客户多给了五块打赏。他笑道，这五块是科技没算到的。

路灯下又聚了几个下棋的老人，棋盘是塑料的，棋子却沉，据说是老槐木刻的。他们不玩手机上的围棋，说那东西没手感。可他们用手机查棋谱，查完了又骂屏幕刺眼。科技就这样蹲在巷口，像那只半野的橘猫，既不亲近也不走远。阿婆收摊时，把电子秤的充电线拔下来，绕好，放进三轮车斗里。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巷口外那条新修的柏油路上，那里车灯如流，每辆车的仪表盘都亮着，像无数枚细小的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