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巷口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面团拉长，贴着锅边滑下去，油花立刻围上来，滋滋地响。老板用长筷子翻了两下，一根金黄的东西就浮起来了。我站在旁边等，手揣在兜里，看他把油条夹到铁丝架上沥油。这口锅直径快一米，锅底沉着几片焦黑的面渣，油色深黄，边上结了一圈硬壳。老板娘在另一头收钱，五块一根，塑料袋薄得透光。我买了三根，边走边吃，烫得直换手。

出门旅游的人，大概都见过这样的锅。在西安的回民街，锅更大，炸的是油糕，糯米面裹着豆沙，咬开能拉丝。在武汉的巷子里，锅旁边还支着案板，现擀现炸，面窝中间薄四周厚，咬下去脆得掉渣。我有个习惯，到一个新地方，先找早饭摊。景点可以晚点去，油锅不等人。九点一过，摊子收了，那条街就变回普通马路，看不出早上的热闹。

有一年在潮州，我顺着油条味拐进一条窄巷。锅支在骑楼下，炸的是春卷，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绿豆馅。摊主是个老头，不说话，手上动作快得很。我站着看了十分钟，他炸了四十个春卷，一个没破。旁边桌上坐着几个本地人，喝茶配春卷，也不聊天，就安安静静地吃。我买了两个，站在巷口吃完，又回去买了四个。那趟潮州我待了三天，去了两次那条巷子。

旅游指南上很少写这种地方。它们不在必吃榜上，也没有网红打卡的牌子。你得靠鼻子找，靠脚走。有时候走错了路，拐回来，油味没了，就找不着了。这种错过的事常发生。我在泉州找过一家面线糊，早上六点出门，绕了半小时，最后发现摊子就在我住的旅馆后头。那锅面线糊已经见了底，老板正拿铲子刮锅边。

跟团游的人不太容易碰上这些。大巴车七点半出发，酒店自助餐六点半开饭。等车开到景点，油锅早凉了。自由行好一些，可要是起得晚，也赶不上。我后来学乖了，定闹钟，六点起，六点半出门，先吃早饭再回旅馆收拾。这法子累人，可值。有一回在昆明，我六点二十找到一家炸洋芋的摊子，锅里的油刚热，洋芋切块倒进去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我蹲在路边吃完，抬头看见太阳从楼缝里冒出来。

现在出门，我包里常带一包纸巾。炸油条的锅边没地方洗手，吃完得擦。这事没人教，自己摸出来的。旅游说到底就是各人找各人的路。有人奔着博物馆去，有人奔着山和水去。我奔着一口锅去。锅还在火上，油还在响，我就觉得这趟没白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