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我搀着我爸从心内科出来，他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另一只手攥着缴费单，嘴里念叨着“又花了不少”。旁边椅子上坐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，正低头给他妈系鞋带，老太太脚肿得厉害，鞋帮子撑得变了形。那一刻我忽然想到，这人跟我一样，大概也是请了半天假赶过来的。候诊区的电视挂在墙角，声音开得很小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，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年轻人在屏幕上做游戏，笑得前仰后合。没人抬头看。

我爸坐下来歇脚，眼睛却往电视那边瞟了两下。他平时在家也看这类节目，尤其喜欢那种猜歌的，跟着哼，哼错了自己乐。我说你坐着别动，我去拿药。排队的时候我琢磨，娱乐这东西挺怪的，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缴费单不会因为它少一个零，老太太的脚也不会因为它消肿。可我爸刚才瞟那两眼，嘴角确实松了松。人在医院这种地方待久了，神经绷得太紧，需要一点毫无用处的东西来缓冲一下。

拿完药回来，我爸已经跟旁边那男人聊上了。对方说他妈住院半个月了，他每天下班过来陪夜，晚上没事就刷短视频，看人钓鱼、看人修驴蹄子，一看看到后半夜。我爸点头说他也看，还推荐人家看一个赶海的号，说那小子一网下去捞上来啥全凭运气，比电视剧有意思。我在旁边听着，觉得这俩人交流娱乐心得的样子，比刚才各自低头刷手机的时候活泛多了。

其实想想，我自己也是这样。前阵子赶项目连续加班，每天晚上到家快十一点，脑子跟浆糊似的，可还是得躺床上看半小时搞笑视频才睡得着。那些视频毫无营养，一个猫从桌上摔下来能剪三分钟，但我就是需要那三分钟。人累到一定程度，正经东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，反倒这种傻乐的东西能接住你。它不要求你思考，不要求你共情，你只管咧一下嘴，然后关灯睡觉。

我爸他们聊到赶海号主昨天捞了只八爪鱼，又聊到隔壁病房有个老头天天用平板看相声，声音外放，护士说了两回也不改。那男人笑着说，等咱老了估计也这样，抱着手机不撒手。我爸接了一句，那也得有电才行。俩人又乐。我站在旁边，手里拎着两袋药，忽然觉得医院走廊也没那么压抑了。娱乐在这地方的作用，大概就是让人暂时忘了自己在哪儿。

出了医院大门，我爸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，说晚上回去看那个猜歌节目，这周该决赛了。我说行，我陪你看到九点半，然后我得回去改方案。他说你忙你的，我自己看。话是这么说，我知道他其实想让我一块儿看，因为看到选手答错的时候他会扭头跟我讲“这歌你妈都会唱”。我把他扶上出租车，关门前说了句，你先把药吃了再看。车开走了，我站在路边想，今晚那半小时的傻乐，我得给他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