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张床上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正攥着拳头哭。护士走过去拍了拍，哭声就弱下去。老周缩回脖子，拿袖子擦了擦窗，又贴上去。他等了四十年才当上爷爷，此刻只想看清楚那孩子每一根睫毛。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，他站了二十分钟，膝盖发酸，却舍不得走。

健康这东西，平时没人惦记。老周年轻时在工地扛水泥，冬天光着膀子洗冷水澡，觉得身体是取不完的存款。直到前年查出血压高，医生让他每天吃药，他才头一回认真打量自己的胳膊腿。人往往要等某个器官发出声响，才想起它一直在干活。那个保温箱里的小家伙也一样，肺还没完全张开，得靠机器帮忙。生命最初的样子，其实很脆弱。

老周后来跟老伴说，他在窗外站那会儿，忽然想起儿子刚出生时的情形。那会儿县城医院条件差，产房外面连把椅子都没有，他蹲在墙根抽了半包烟。如今条件好了，儿子却在外地赶不回来，儿媳妇早产，是他签的字。签完字手抖，笔差点掉地上。他这才明白，健康不只是自己的事，还连着几代人的牵挂。

回家路上他拐进菜市场，买了把菠菜和两块豆腐。以前他专挑肥肉买，炒菜油放得凶，觉得香。现在他看配料表，看钠含量，看保质期。摊主笑他讲究，他也不恼。人上了岁数，改习惯不容易，可想到以后要抱孙子，总得把身子骨撑住。他把菠菜焯了水，拌了点蒜末，少盐少油，吃着居然也顺口。

小区里有个健身角，老周以前从不靠近。这几天他开始早起，去那儿扭腰、压腿。旁边几个老太太跳广场舞，音乐吵得他头疼，他就往远走几步，绕着花坛快走。走够三圈，后背微微出汗，回家冲个澡，一整天都轻快。他没办健身卡，也没买跑步机，就靠一双旧球鞋。健康这件事，有时候不需要花什么钱，只需要每天挪出半小时。

孩子满月那天，老周又去了医院。这回护士让他进去抱了抱。小家伙比上次胖了一圈，脸蛋红扑扑的，攥住他手指头不撒开。老周低头闻了闻，一股奶腥味混着爽身粉的香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往后得好好活着，少抽两根烟，多走几步路。不为别的，就为能多抱他几年。窗外的阳光斜进来，照在孩子稀疏的头发上，也照在他手背上那些老年斑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