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张的午觉彻底碎了。他搬把藤椅坐到楼道口，看工人往墙上打孔，灰尘顺着楼梯往下飘。手机里测噪音的软件显示六十八分贝，他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，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比电钻还烦人。后来儿子给他寄了副降噪耳机，说是能主动发出反向声波。老张将信将疑地戴上，电钻声没消失，但变成了一种很远的闷响，像隔着一层厚棉被。他就在那层棉被里睡着了。

那副耳机让老张对“降噪”这件事上了心。他跑去问卖耳机的年轻人，人家给他看手机上的波形图，说噪声进来之后，芯片会在几毫秒内算出一条相反的曲线，两股声波一碰就抵消了。老张听不太懂，但他记住了“几毫秒”这个词。他以前在厂里修机器，知道毫秒是多短的时间。一个芯片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算清楚声音的脾气，再给它配个对头，这事搁三十年前他准以为是变戏法。

后来他又发现，小区里装了个噪音监测的杆子，顶上带块小屏幕，实时显示分贝数。有回跳广场舞的音响开大了，屏幕上的数字蹿到八十多，没过十分钟就有人过来劝。老张觉得新鲜，凑近了看那杆子底下的说明牌，写着数据会传到街道的平台上去。他琢磨着这跟耳机是一个路子：先得把声音量出来，变成数字，后面的事才有得谈。以前楼上装修，你找谁去？只能干忍着。

有天他路过物业办公室，看见桌上摊着张图纸，是小区要换隔音窗的规划。物业经理正跟人打电话，说哪几户靠马路的先换，哪几户后换，排序是按过去半年的噪音投诉记录来的。老张想起自己那几回打电话投诉，原来都变成了表格里的格子。他忽然觉得这事有点意思：以前觉得投诉是发泄，现在投诉是在给系统喂数据。你每打一个电话，那台看不见的机器就多知道一点。

入冬前工人来给老张家换窗户。双层玻璃，中间夹着惰性气体，窗框和墙之间的缝用发泡胶填得严严实实。工人拿个仪器贴着玻璃测，说能挡掉三十多分贝。老张站在屋里听外面过卡车，声音确实小了一大截。他伸手摸了摸窗台，凉的，但屋里暖气片烧得烫手。窗户把冷和吵一起挡在了外头。他想起年轻时住平房，冬天糊窗户纸，报纸上刷糨糊，那也算一种隔音，只是挡不住多少。

现在老张午睡前会把降噪耳机戴上，窗户也关严。有时候电钻声还是会钻进来一点，他就翻个身，想想那个几毫秒内算出反向声波的芯片，想想楼道口那块实时跳数字的屏幕，想想物业桌上那张按投诉记录排出来的换窗户顺序表。这些零碎东西连在一起，让他觉得吵还是吵，但吵得有个说法了。他闭着眼，听见耳机里传来轻微的底噪，像极远处有条河在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