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的遮阳伞下，老张头正给一把断齿的木梳补上最后两枚齿钉。伞面褪成灰白色，边缘卷起毛边，像他摊开的那本翻烂的《故事会》。他年轻时在厂里修机器，退休后修鞋，伞下永远搁着半壶茶和一台巴掌大的收音机，声音开得极小，凑近了才听清是评书。午后没什么生意，他眯着眼，手里的锉刀来回轻推，木屑落在鞋油盒盖上，细得像一层金粉。有人路过问价，他也不抬头，只伸两根手指，对方放下零钱，他这才慢悠悠补上一句：“下回鞋帮开线了，拿来，不收钱。”

小区里的人都认得这把伞，倒不是因为修鞋的手艺多精。伞下摆过象棋摊，塑料棋盘压着几块砖，楚河汉界被烟头烫出好几个洞。下棋的是几个退休教师和厂办的老会计，为一步悔棋能争得面红耳赤，声音大得能掀翻伞顶。老张头从不劝架，只把收音机音量调高半格，评书里的马蹄声正好盖过他们的嗓门。有时争到天黑，路灯亮起来，棋摊散了，伞还支着，像一只蹲伏的灰鸟。第二天清晨，总有人提前来把棋盘摆好，棋子按旧阵势码齐，等那位昨天气得摔了茶杯的老对手再坐下来。

伞沿下挂过一只鸟笼，是隔壁单元李婶托老张头照看的。画眉鸟叫得脆亮，笼底铺着细沙，食罐里泡着小米和蛋黄。李婶去外地带孙子，半年才回来一趟，老张头便每天添食换水，顺手把笼底洗净。鸟叫的时候，修鞋摊前会聚几个孩子，仰着头学鸟叫，画眉歪着脑袋听，偶尔回一声，孩子们就笑作一团。老张头不说话，只拿锉刀敲敲铁皮工具箱，鸟便停了，孩子们也散了。可第二天同样的时辰，他们又准点来，像赴一场没有约定的约会。

后来伞下多了一台旧电视，是收废品的老刘送来的，十四寸，荧光屏发黄，开机要拍两下才出画面。老张头从家里拉来一根天线，绑在旁边的梧桐树杈上，赶上晴天能搜到两个台。傍晚放新闻联播，伞下坐满了人，有端着饭碗的，有摇着蒲扇的，没人说话，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和远处蝉鸣交替响着。播到国际新闻时，有人问老张头：“那地方离咱这儿远不？”老张头想了想，用锉刀指着地面：“没咱这伞下的地砖近。”大家就笑了，电视里的飞机大炮忽然显得很远，远得像另一个年代的事。

那把伞换过三次伞面，都是老张头自己缝的，针脚粗大，却结实。最近一次换伞面，他花了整个下午，把旧伞骨拆下来，用砂纸打磨生锈的关节，再抹上机油。新伞面是深蓝色的，比原来的灰白亮眼许多，撑开时像一片被水洗过的天。他坐在新伞下，继续磨那根木梳，收音机里换了新评书，讲的是隋唐演义。有年轻人从旁边过，举着手机看短视频，笑声从屏幕里漏出来，和评书的鼓点撞在一起。老张头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干活，锉刀推得更慢了。

小区改造那年，物业要统一清理占道摊位，修鞋摊也在名单上。老张头没争辩，只问了一句：“那这把伞呢？”物业的人愣住，说伞可以留，但摊子得挪到指定的便民服务点。新点位在小区西门内侧，旁边有个花坛，比原来的位置窄些，但阳光正好。老张头把伞挪过去那天，几个老棋友跟过来，帮他把棋盘重新支上，鸟笼也挂回伞沿。画眉鸟在新地方叫了两声，声音有点怯，像认生。老张头给它添了食，收音机拧开，评书正讲到秦琼卖马，伞下的日子便又顺着那点声响，慢慢续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