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12”变成“13”。候诊区一个男人站起来，手里攥着车钥匙，钥匙上那圈磨损的皮套已经开了线。他刚才抱着孩子冲进来时，车就歪在急诊楼门口，双闪都没来得及关。护士喊了一声名字，他跑进去，钥匙掉在地上，弹了两下。

那串钥匙让我想起很多车主都有类似的经历。车停在楼下，人在屋里，忽然听见一声闷响，跑出去看，后保险杠被隔壁车位的车门磕了个小坑。你没法追究，因为对方早走了。后来你学会停车时尽量靠柱子，靠墙，靠一切不会开门的东西。车漆上一道道细痕就是这么攒出来的，每一道你都能说出大概的年份和地点。

修车铺的师傅跟我说过，现在来补漆的年轻人少多了。十年前他一天能接五六单，现在三天接一单。不是车不刮了，是大家觉得没必要。他指着一辆白色SUV的翼子板说，这块补过三次，颜色一层压一层，像树轮。车主是个跑网约车的，每天在路上十四个小时，他说车能跑就行，漆面是给别人看的。

我坐过一辆跑了六十万公里的出租车。司机把座椅调得很靠后，方向盘上套着毛线把套，仪表盘上有个手机支架，屏幕裂了一道缝。他说这车发动机大修过两次，变速箱换过一次，底盘胶套全换了。我问他还打算开多久，他说开到报废那天。说这话时他正并线，后视镜里全是远光灯的白点。

小区地库最里面那个车位常年停着一辆盖车衣的老捷达。车衣上积了厚厚一层灰，轮胎瘪了一半。物业贴过几次通知，没人来挪。后来有个邻居说，车主是个老爷子，去年走了，车就一直搁着。他儿子偶尔来一趟，掀开车衣看看，又盖上。那车是2003年的，里程表停在八万公里出头。

昨天傍晚我在路边看见一辆抛锚的微型面包车，司机蹲在左前轮旁边，地上摊着千斤顶和扳手。他试着拧一颗锈死的螺丝，拧不动，站起来踹了一脚轮胎。旁边经过的车流里有人按喇叭，他没抬头。过了十几分钟，一辆皮卡靠边停下，下来个中年人，从自己车上拎了根加力杆递过去。两个人没怎么说话，螺丝松了，备胎换上了。面包车开走时天已经黑透，皮卡还停在原地，司机在收拾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