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健康是一道算术题

搬菜工老周蹲在货车尾板边啃馒头，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。他每天凌晨两点出门，四点准时到市场卸货，一车白菜两千斤，搬完能挣八十块。旁边卖豆腐的摊主递过来一杯热水，他摆摆手说顾不上喝。我问他腰疼不疼，他笑，说疼也得搬，家里两个孩子念书。这种体力透支的日常里，健康被压缩成一张随时可能透支的存折，余额多少自己心里也没数。

市场东头的蔬菜批发区灯火通明，地上永远湿漉漉的。卖芹菜的刘姐嗓门最大，可她说自己已经三年没做过体检。每天收摊后回家补觉，醒来就是下午，做饭、洗衣服、给老人熬药，一天又过去了。她指着摊位下面塞着的膏药盒子说，肩膀疼就贴一贴，管用。周围几个摊主跟着点头，好像膏药是市场里的通用货币，能兑换片刻的安宁。

水产区的腥味混着冰块碎裂的声音，地板滑得能照出人影。小陈穿着雨靴来回搬鱼箱，他今年才二十四，手指关节已经粗了一圈。他说冬天最难熬，手伸进冰水里捞鱼，指头冻得发僵，得靠热水袋缓半天。旁边卖虾的大姐搭话，说她冬天必须戴两副手套，不然手指头裂口子，沾水就疼。这些损伤不会被写进任何报告，只留在他们自己身上，一天一天地累积。

我跟着老周去他租的平房看了一眼，屋里最显眼的是床头柜上摆着的一排药瓶，降压的、止疼的、治胃病的。他说医生让少熬夜，可这活就是夜班，不干就没收入。桌上放着一碗昨晚剩下的面条，他拿开水烫了烫就当早饭。健康在这个语境里不是选择题，是一道带着附加条件的算术题，收入减支出，剩下的那点余量才归身体支配。

天亮之前市场最忙，采购的车一辆接一辆挤进来，喇叭声和叫卖声搅在一起。老周卸完最后一车货，坐在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。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，他想了想说，干惯了，别的也不会。而且市场里的人都熟，谁有个头疼脑热互相照应着，比去陌生地方强。这话听着像自我安慰，但也确实是一种支撑，人和人挨得近，好歹能递杯热水。

六点半市场渐渐安静下来，摊主们开始收摊，把没卖完的菜装回车里。刘姐数着零钱，说今天还行，够给闺女买双新鞋。她弯腰搬箱子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，手撑着膝盖才站起来。我问她真不去医院看看，她说过完年再说，现在正是挣钱的时候。太阳升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反着光。健康这件事，在他们嘴里说出来总是轻飘飘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