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检中心的三楼，抽血窗口前的队伍拐了两道弯。前面的大爷把外套脱了又穿上，护士在里头喊名字，声音闷闷的。我站在队伍里，盯着手里那张化验单，忽然想起去年在兰州火车站排队买票，也是这样弯弯绕绕的队伍，只是那时候手里攥的是去敦煌的车票。人挤着人，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汗味，可心里想的是鸣沙山的沙子是不是真的会响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一个队伍换到另一个队伍。抽血的队伍往前挪一步，景区售票窗口的队伍也往前挪一步。有一年在西安，为了看兵马俑，排了四十分钟的队，前面一个小孩一直在哭，他妈妈指着远处的土堆说“那就是秦始皇”。后来进了馆，人比俑多，我贴着玻璃看了半天，只看见一个跪射俑的侧脸。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，我在路边买了一碗凉皮，蹲在台阶上吃完，觉得比看俑有意思。

有时候排队本身比目的地记得更清楚。在凤凰古城，早上六点起来去沱江边等日出，旁边坐着一个写生的学生，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他没跟我说话，我也没跟他说话，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看雾气从水面起来又散掉。后来他走了，留下一小截铅笔头在石阶上。我把铅笔头捡起来，放进口袋，现在还在书桌抽屉里。那截铅笔比任何一张风景照都更能让我想起那个早晨。

出门在外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。去年去泉州，本来想去看开元寺的东西塔，结果走到半路下起大雨，躲进路边一家面线糊店。老板看我淋湿了，多给了一勺醋肉。我坐在塑料凳上，听雨打在遮阳棚上，看街上的人跑来跑去。雨停的时候天快黑了，东西塔没看成，但那一碗面线糊的味道，到现在还记得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你奔着一个东西去，最后记住的往往是别的东西。

这几年去的地方不算多，也不算少。有时候是专门去的，有时候是路过。路过的时候反而更自在，没有非看不可的景点，没有非吃不可的东西。在凯里转车，中间有三个小时，我背着包在街上乱走，看见一个菜市场，进去转了一圈，买了两个粑粑。卖粑粑的阿姨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从湖南来，她说她女儿也在湖南读书。就这么聊了几句，然后我赶车去了。这种零碎的相遇，比那些有名的古镇更让我觉得踏实。

抽血的队伍终于轮到我了。护士让我攥紧拳头，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偏过头，看见窗外有一棵樟树，叶子绿得发亮。我想起在婺源看油菜花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绿，只是那时候绿的是山，是田埂，是溪水边的柳树。护士说好了，按着棉签。我走出体检中心，太阳照在脸上，忽然想，下次出门要去哪里。这个问题没有答案，但光是想想，就觉得日子还有点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