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我下楼买早饭时看见三楼的老陈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攥着个保温杯，眼睛半眯着。他说午觉是睡不成了，家里跟工地似的，干脆出来晒晒太阳。那天太阳挺好，风也不大，可老陈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了，说脑袋嗡嗡响，得找个清静地方待着。

噪音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，对人身体的消耗却是实打实的。人上了年纪，本来觉就浅，白天补一觉是多年养成的习惯。这一觉被搅了，下午血压就容易往上走，心口也发闷。老陈说他那几天总觉得耳朵里有蝉在叫，去医院查了查，大夫说没什么大毛病，就是休息不好引起的神经性耳鸣。休息不好四个字听着轻巧，落到一个六十多岁的人身上，就是连着几天没精神，吃饭不香，走路发飘。

后来老陈的儿子给他买了个降噪耳机，头戴式的那种，戴上确实清静不少。可老陈戴了两天就不肯戴了，说夹得耳朵疼，而且儿媳妇跟他说话他听不见，一家人得扯着嗓子喊。他又试过把窗户关严实，可六月的天关窗闷得慌，开空调又嫌费电。最后他琢磨出个法子，每天中午拎着马扎去小区最里头那个凉亭坐着，那儿离装修的楼最远，能打个盹儿。

这事让我想起我姥姥。她住的老院子隔壁翻修房顶，工人中午不歇工，锤子敲得当当响。我姥姥也不跟人吵，每天到点儿就搬把椅子坐到胡同口那棵大槐树底下，拿把蒲扇扇着，眯上半个钟头。她说人得给自己找退路，较劲没用，气坏了身子是自己的。她活到九十二岁，一辈子没跟邻居红过脸。现在想想，她那个找退路的法子，其实就是把健康攥在自己手里，不指望别人改，自己挪个地方。

可挪地方这事说着容易，做起来难。老陈去凉亭睡了两天，第三天凉亭被几个下棋的老头占了，他不好意思撵人，又拎着马扎回来了。他跟我念叨，说现在找个能安安静静坐一会儿的地方真不多，公园里唱歌的跳舞的，小区里带孩子的遛狗的，哪儿哪儿都是动静。我说那您干脆中午来我家沙发上躺会儿，我上午不在家。他摆摆手说那不成样子，自己有家干嘛上别人家睡去。

我后来想，健康这事有时候真由不得自己。你想早睡，楼上孩子练琴练到十点；你想吃得清淡，单位食堂的菜油大盐重；你想走走路，人行道上停满了电动车。老陈的降噪耳机、凉亭马扎、我姥姥的大槐树，都是人在这些由不得自己的事里头，硬给自己抠出来的一点余地。这点余地不大，但得留着，留着就能喘口气。老陈昨天跟我说，装修那家贴了告示，说再有一周就完事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松快了些，又补了一句，说等他们完事，我得好好睡个午觉补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