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湿了当天的财经报纸

他正坐在街边修表摊后面，雨水顺着镜片滴到摊开的证券版上。油墨字迹洇开一小团，像极了分时图上突然放量下跌的那根阴线。修表匠没有去擦，只是把报纸往棚子里面挪了挪。这条街上原来有三家银行网点，现在只剩一家，另外两个铺面改成了奶茶店和彩票站。他修了四十年表，见过太多人拿着刚取出来的现金来买表，也见过更多人把表卖了换钱。钱在街面上流动的速度，比秒针快得多。

利率往下走的时候，最先感觉到的是存定期的老人。他们拿着存单在柜台前算利息，算来算去发现少了半扇排骨的钱。银行经理推荐理财产品，那些名字里带“稳”和“鑫”的，说明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没人看。老人只认一个理：钱放银行，到期得比本金多。这个理现在有点站不住。修表匠记得九十年代那会儿，一年期利息能到十个点，大家排队存钱。现在利息薄得像张纸，风一吹就没了。

真正在市场上赚钱的人，从来不靠存钱。街角那家烟酒回收店的老板，前年把攒的现金全买了黄金。当时金价四百出头，他说钱印得太多，纸终究是纸。修表匠不懂什么货币乘数，但他知道来修表的人里，用旧钞付账的越来越少，扫码的越来越多。钱变成手机里一串数字，花出去连个响都听不见。数字跑得快，从一个人的账户到另一个人的账户，中间只隔一个密码。实体店生意难做，一部分原因就在这，钱没少，只是不在街面上转。

修表摊斜对面是家小贷公司，门脸不大，招牌换得勤。前年叫“普惠金融”，去年改叫“信息咨询”，今年又成了“科技服务”。名字越换越玄，做的还是那件事：把钱借给急用的人，收比银行高得多的利息。来修表的人偶尔聊起，说借十万到手九万，还的时候要还十二万。修表匠不评价，他只是修表。表里的齿轮咬合得紧，差一个齿就转不动。借钱这事也一样，利息太高，链条迟早要断。

雨停了，老花镜上的水珠被风吹干，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。修表匠把报纸翻到另一面，上面讲某家上市公司剥离地产业务，转型做新能源。他想起这家公司十年前还叫某某地产，股价从三十跌到三块，现在换个名字又涨回十五。买它股票的人，和当年买它房子的人，可能是同一批。钱总要找个去处，房子不涨了就去股市，股市不行了就去黄金。修表匠把报纸叠好，压在一只待修的老怀表下面。怀表的主人说，这是他爷爷留下的，走得不准了，但舍不得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