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蹲在台阶上择菜。

那是城中村最窄的一条巷子，路灯挂在两根电线杆之间，灯罩上积着灰，光洒下来是昏黄的。老陈每天傍晚都坐在那里，面前摆一个塑料盆，盆里是青菜或者豆角。他择得很慢，一根一根地掐掉黄叶。旁边经过的人有时会停下来聊两句，他就抬起头，笑着应一声，手里的活不停。这条巷子住着上百户人家，天黑之后，大家进进出出都要经过这盏灯。有人说这灯太暗了，该换，可一直没人来换。老陈倒觉得这光刚好，不刺眼，照得见脚下的路，也照得见手里那把菜。

去年秋天，老陈查出了高血压。医生让他按时吃药，少抽烟，晚上早点睡。他当时点头点得很认真，回家就把烟灰缸收进了柜子最上层。可没过半个月，他又开始坐在路灯下抽烟了。邻居问他，他说不抽睡不着。其实他心里清楚，睡不着是因为心里有事。儿子在城里买了房，月供压得紧，他帮不上忙，只能在巷口守着这间租来的小屋子，每天做两顿饭，等儿子偶尔回来一趟。那盏路灯陪着他，从晚上七点一直亮到凌晨一点，光里的飞虫撞来撞去，他就看着那些飞虫，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
今年开春，老陈把烟又戒了。这次是因为巷尾的老李。老李比他小两岁，平时看着壮实，有天早上突然倒在了路灯底下，脑溢血。救护车来的时候，老陈就站在旁边，看着老李被抬上车，脸色灰白。那天晚上他坐在家里，没开灯，窗外巷口的路灯照进来一小块光，落在地板上。他想起医生说过的话，想起老李平时也爱坐在路灯下喝酒。第二天一早，他把柜子顶上的烟灰缸拿下来，扔进了垃圾桶。然后出门，去药店买了个电子血压计。

现在老陈每天傍晚还是坐在路灯下择菜，但手边多了一个小本子。本子上记着每天早晚的血压数值，字写得歪歪扭扭，但日期和时间都清清楚楚。有时候巷子里别的老人路过，会凑过来看一眼，问他今天多少。他就报个数，然后劝人家也去测一测。有人听，有人笑他太认真。他也不争，只是把本子合上，继续择菜。路灯的光照在本子上，照着他手指上缠的胶布，那是早上做饭时切到的口子。伤口不深，但他记得医生说过，血压高的人要小心出血。

巷子里的租客换了一茬又一茬，有搬走的，有新来的。路灯还是那盏路灯，灰还是那么厚。可老陈注意到，最近晚上出来散步的人多了。以前大家下班回来就关上门，现在会有人在路灯下站一会儿，伸伸胳膊，踢踢腿。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，每天回来都靠在灯柱上歇几分钟，捶捶自己的腰。老陈看着，没说话，但心里觉得这样挺好。他自己也开始在择完菜之后，沿着巷子走两圈。走得不快，走到巷尾再走回来，刚好十分钟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缩短又拉长。

前几天下雨，路灯闪了几下，灭了。老陈坐在黑暗里，手里还攥着一把豆角。他摸黑把豆角择完，起身回屋，没有像以前那样骂骂咧咧。第二天早上出门，看见有人搬了梯子来修灯。是住在二楼的小张，在工厂做电工。小张修灯的时候，老陈在下面扶着梯子。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，小张低头冲他笑了笑。老陈也笑了笑，没说什么。那天晚上，他又坐在灯下择菜，盆里是新鲜的菠菜。他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，站起来，沿着巷子慢慢走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，温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