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伞架边上的体育课

自助取款机旁边立着一个铁皮雨伞架，四格，歪了一条腿。下雨天，里面插着两三把湿伞，水滴顺着伞尖往下淌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我站在那儿等前面的人取钱，目光落在雨伞架上，忽然想起中学时体育课下雨的光景。那时候教室窗外也有一个类似的架子，只是更旧，漆皮掉了大半。体育老师姓周，五十多岁，嗓子哑，每逢雨天就把我们赶去教学楼底下的走廊，说走廊也是操场。

周老师的体育课从不因为下雨就改成自习。他让我们在走廊里站成四排，对着墙做徒手操，一二三四，二二三四，声音撞在瓷砖上弹回来。走廊窄，动作幅度稍大就会碰到旁边的人，大家缩手缩脚，像一群挤在屋檐下的麻雀。周老师不管这些，他站在队伍前头，自己先做一遍，胳膊抬得比我们都高。有次他示范立定跳远，从走廊这头跳到那头，落地时皮鞋在湿滑的地砖上一滑，整个人坐在地上。我们笑，他也笑，拍拍裤子说，看见没有，这就是没活动开的下场。

后来雨停了，周老师带我们去操场。跑道是煤渣铺的，积水的地方踩上去噗嗤响。他让我们跑八百米，自己站在终点掐秒表。我跑到第三圈时鞋里灌了水，袜子沉甸甸的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。旁边一个同学跑着跑着停下来系鞋带，周老师喊，别停，停了就跑不动了。那同学又跑起来，鞋带拖在地上，像两条细尾巴。冲过终点时我弯腰喘气，周老师走过来，在我背上拍了一下，说，比上次快了三秒。他没看秒表，但我知道他记得。

体育课最热闹的是打篮球。周老师把男生分成两拨，女生当裁判。篮球架是铁的，篮圈上没网，球投进去直接落地，嘭的一声。有个男生投篮准，但运球总丢，周老师就让他专门站在篮下投。另一个男生跑得快，周老师让他负责抢球。没有战术板，也没有复杂规则，周老师只反复说一句话，把球往篮筐方向弄。那节课我们赢了隔壁班两分，周老师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，分给上场的人，糖纸黏着汗，剥了半天才剥开。

冬天体育课改在下午第二节，阳光斜着照进操场，影子拉得老长。周老师让我们练跳远，沙坑是水泥砌的，里面填着黄沙，冻得硬邦邦。他先拿铁锹翻了一遍，沙土翻起来，底下冒着白气。我们一个接一个跳，周老师蹲在沙坑边看，谁踩线了，谁起跳早了，他不用尺子量，眼睛就是尺。有个女生跳完摔在沙坑里，周老师伸手拉她，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沙，说，老师，我跳了多远。周老师说，及格了。女生笑了，鼻尖冻得通红。

后来我毕业，周老师退休。有一年路过母校，操场铺了塑胶跑道，篮球架换成新的，篮圈上挂着网。走廊还在，雨伞架早就拆了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想起他坐在地上笑的样子，想起那把没剥开的水果糖。体育课到底教会了我什么，我说不上来。只是每次下雨，看见路边店铺门口的雨伞架，就想起走廊里那四排人，胳膊抬得一样高，像一排刚插进土里的秧苗。雨声很大，周老师的嗓子很哑，但一二三四的口令，我们全都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