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室长椅上那个打盹的人与一辆开往县城的汽车

候车室里那个人歪在长椅上，头枕着蛇皮袋，嘴巴微微张开。他睡得很沉，呼噜声被广播里报站的女声盖住。窗外一辆蓝色客车正倒进车位，气刹“嗤”地响了一声，像谁叹了口气。他脚边放着一只塑料桶，桶里塞着衣架和搪瓷碗。我猜他是要坐下午那班车回乡下。候车室顶上的吊扇转得慢，搅不动六月黏稠的空气。他翻了个身，蛇皮袋滑下来一点，露出里面一床红花棉被。

汽车站里停着各种车。长途卧铺大巴车身最长，白漆剥落处露出底下铁锈，像老人手背上的斑。中巴车是跑乡镇的，车顶焊着铁架，平时捆行李，赶集时绑过活鸡活鸭。还有几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，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，等人包车去邻市。最旧的那辆是农公班车，座椅蒙皮裂了口，海绵往外翻。每辆车都有自己的路线和脾气，跑山路的刹车片磨损快，跑城际的轮胎换得勤。司机们聚在调度室门口聊天，说哪条路在修，哪座桥限高。

那个人醒了。他揉揉眼，先看墙上的钟，又弯腰去摸塑料桶。确认东西还在，他站起来把蛇皮袋甩到肩上，走到检票口问了一句什么。售票员朝外指指，他点点头，拎着桶往那辆蓝色客车走。车门开着，司机在驾驶座上吃盒饭。他把蛇皮袋塞进底下行李舱，又拎着桶上了车，挑靠窗位置坐下。窗玻璃上贴着“请系好安全带”的贴纸，边角翘起来。他用手按了按，没按平，就不管了。

我坐过很多次这种车。从县城到市区，从市区到更远的省城。车厢里总有人打电话说“快到了快到了”，其实车刚出站。有人脱鞋把脚搭在前排椅背上，有人吃茶叶蛋，壳扔在地上。司机一路按喇叭，超三轮车，超拖拉机，遇到红灯就骂。车窗外的树往后倒，麦田一块一块退走。那时候觉得汽车慢，现在高铁快了，可有些地方还是得坐汽车去。没有火车站的小镇，山里的村子，凌晨四点发车的早班车。

那辆蓝色客车终于发动了。车身抖了几下，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。司机把“空车”牌子翻过去，露出“满员”两个字。那人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也许在看候车室门口卖玉米的大娘，也许在看刚才自己睡过的长椅。车慢慢滑出车位，拐上站前公路，汇进下午的车流里。后面又有别的车进站，另一批人拎着包往里走。候车室的长椅很快又会有人躺下，等着下一班车。

汽车就是这样，一辆接一辆地跑。跑坏了就修，修不好就报废，拆下来的零件堆在修理厂后院。新的车补上来，颜色更亮，座椅更软，可跑的路还是那些路。开车的司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坐车的人也是。有人坐车去打工，有人坐车回家，有人只是从这个站到那个站。天黑了车灯亮起来，照着前面一小截柏油路。路边的树和房子往后退，退进夜里。车继续往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