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23号变成24号。坐在塑料椅上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继续刷手机。屏幕里是别人剪辑好的游戏集锦，音效夸张，画面闪得飞快。他脚边放着刚取的药袋，左手手背上还贴着棉签。疼痛暂时退到后台，前台演的是另一个人的通关瞬间。

娱乐最诚实的地方就在这里。它不挑场合，也不管你正处在什么状态。输液室里有人用平板看老电影，音量调到最小，字幕在昏暗里一行行滚过去。陪护的家属靠在墙上打盹，耳机里放着相声，嘴角偶尔抽动一下。这些细碎的消遣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却能把人从消毒水味里短暂地捞出来，搁在别处喘口气。

很多人瞧不上这种消遣，觉得不够高级。可高级的娱乐往往也需要一个低处的入口。有人在音乐厅听交响乐之前，先在家把同一支曲子听了二十遍，听熟了才敢买票。有人在美术馆看画之前，先在手机里把画家的纪录片刷完。门槛不是把人挡在外面，是让人进去之后能站得更稳。娱乐的深浅之分，有时候只是准备功夫的差别。

真正让娱乐变得有意思的，是它允许人半途而废。一本书翻到第三十页不想看了，就合上。一部剧追到第五集弃了，也不欠谁一个交代。游戏打不过某个关卡，可以调低难度，或者干脆去玩别的。现实里很少有这样的余地，工作不能干到一半说没劲，关系不能说断就断。娱乐提供了一个可以随时退出的空间，退出的成本低到几乎可以忽略。

但娱乐也不是全无代价。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两点，第二天头昏脑涨，这种账每个人都算过。只是算账归算账，下次还是照刷。原因不复杂，娱乐提供的即时反馈太顺滑了，手指一划就是一个新刺激，大脑来不及说不要。那些需要耐心才能尝到甜头的东西，比如读完一本厚书，比如学会一首曲子，反而被衬得笨重。选择变多之后，选什么就成了新的负担。

叫号屏又跳了一下，25号。男人站起来，把手机揣进口袋，药袋拎在手里。他没看完那个集锦，也不打算回家接着看。走廊尽头有台自动贩卖机，他走过去买了一瓶水，拧开喝了一口。娱乐在他口袋里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他走进诊室，把挂号单放在桌上，医生抬头问哪里不舒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