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的快递驿站门口，扫码取件的队伍拐了个弯。前面穿工装的中年人刚把电动三轮车停稳，车斗里还堆着没送完的包裹。他掏出手机扫完码，又回头看了一眼路边那辆白色面包车，后轮瘪了，车身上溅满泥点。队伍往前挪，他跟着挪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辆趴窝的车。轮到他取件时，他问驿站老板借气筒，说这车再撑两天，等月底结了运费就去换胎。老板递过气筒，顺口说了句，你这车该换了。中年人笑了笑没接话，拎着包裹往三轮车走去。

那辆白色面包车我后来见过几次。早上七点停在巷口，车门拉开，里面塞满纸箱和编织袋，驾驶座旁边搁着半瓶水和一包皱巴巴的烟。车主就是那个中年人，姓周，跑城区快递已经四年。他说这车是二手买的，到手时跑了十一万公里，现在表显快十九万。发动机声音像破风箱，空调早就不制冷，夏天开起来像坐在铁皮烤箱里。可他说换车要七八万，手头攒的钱得先紧着孩子学费。每次启动，他都要拧两三次钥匙，听那声吭哧吭哧的转动，像在跟车商量。

周师傅每天跑两百多公里，从城东分拣中心到城西老小区，路线固定，红绿灯数量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。面包车中门滑轨坏了，用铁丝拧着，每次开合都发出尖响。副驾脚垫下面藏着扳手和胶带，小毛病自己修，大毛病才去修理厂。他说最怕下雨，雨刮器刮不干净，后视镜模糊，得把头探出窗看路。有回在桥上追尾，前保险杠撞裂，他用扎带绑了绑继续跑，直到交警拦下来说这样不能上路。那天他蹲在路边抽烟，看着裂开的塑料件，像看着自己磕破的膝盖。

驿站老板后来真把自己换下来的旧轮胎给了周师傅。周师傅蹲在路边换胎，千斤顶顶歪了两次，最后用砖头垫着才把车支起来。换完胎他坐进驾驶室，拧钥匙，这次一把就着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松开手刹慢慢往前开，车抖得比平时轻了些。那天下午他多送了三十件，回来时天已经黑透，他把车停在驿站门口，没急着下车，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。车顶灯坏了，仪表盘幽幽地亮着，油表指针卡在四分之一处，他拍了两下，指针晃了晃又停住。

入冬前周师傅终于换了车。是一辆跑了六年的国产SUV，后排座椅拆掉，空间比面包车小，但暖风是好的。他第一次开去驿站取件时，特意摇下车窗跟老板打招呼，说这车有倒车影像。老板围着车转了一圈，说看着精神。周师傅笑，说就是油耗高，跑一天得多花二十块油钱。他把旧面包车卖给废品站那天，拿回八百块钱，在车里坐了很久。方向盘磨得发亮，档把上缠的胶布还在，他撕下来又贴回去，最后把钥匙交给收车的人，转身走了。

现在周师傅的SUV后窗贴着一张二维码，等红灯时有人扫码寄件，他就靠边停下。车里多了个保温杯和一副手套，副驾脚垫下面还是放着扳手。有天晚上他送完最后一个件，把车停在河边，下车抽了根烟。车灯照着前面一棵掉光叶子的树，树干上缠着一圈旧电线。他想起那辆面包车，想起换胎那天用过的砖头，想起仪表盘上卡住的油表指针。烟抽完他拉开车门，打着火，暖风慢慢吹出来，挡风玻璃上的雾气一点点散开。他挂挡起步，汇入车流，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