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，灯比星星还密。三轮车横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，菜贩子们蹲在泡沫箱旁，手指飞快地掐掉黄叶。这里没有音乐，没有彩灯，但他们的嘴没停过，骂着昨天的菜价，笑说谁家媳妇又跑了，声音粗粝，像砂纸擦过铁皮。有人把收音机搁在秤砣边，咿咿呀呀唱着什么戏。他们管这叫“解闷”，可那分明是活泛的、带着泥土气的热闹。天亮前，这里是城市最不设防的舞台，每个人都在演自己，又没人觉得自己在演。

批发市场的热闹散了，人却把那种闹腾劲儿带回了家。张婶收摊后不急着睡，她打开手机，对着屏幕里的短视频笑出声，一个“打工人”的段子能让她反复看三遍。她儿子说她幼稚，她回一句：“我就好这口。”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不是高雅殿堂里的仪式，是老百姓给自己找的喘口气的法子。有人爱看戏，有人爱搓麻将，有人就爱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，只要心里舒坦，那便是正经事。谁规定快乐得有个标准模样？

我见过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师傅，生意淡的时候，他拿铁皮敲出调子来。叮叮当当，节奏忽快忽慢，路过的孩子跟着扭屁股，他也不恼，反而敲得更起劲。他说这比听收音机过瘾，因为声音是自己造的，像捏泥人，想捏成啥样就啥样。娱乐最迷人的地方，大概就在这里，它不要求你专业，不要求你花钱，只要你愿意，把无聊的日子过出点花来。那花不名贵，可能只是路边的蒲公英，但吹起来的时候，也能飘得老远。

可现在的娱乐，有时候太像批发市场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菜。平台给你推什么，你就看什么，几百万人对着同一个笑话咧嘴，笑完了却记不住刚才乐啥。我有个朋友，晚上刷手机能刷到三点，眼睛干得滴眼药水，问她看了什么，她说“不知道，就图个手不停”。这哪是娱乐，分明是给时间放血。真正的乐子，得像那个修车师傅，自己动手搔到痒处，哪怕笨拙，那份投入是活的。坐着等别人喂来的笑，吞下去，总隔着一层塑料膜。

小时候在农村，夏天的娱乐是全村人搬着板凳去晒谷场看电影。银幕被风吹得鼓起来，人物脸都变形了，可没人计较。小孩在幕布底下钻来钻去，影子投在画面上，大人吼几声，安静片刻，又闹起来。电影讲啥早忘了，记得的是晚风、蒲扇、还有谁家煮了毛豆分着吃。那种娱乐是连成片的，你挨着我，我挨着你，笑声会传染，连天上的星子都显得热闹。现在的娱乐分得太清，一人一部手机，客厅里四个人，四个世界，笑点都不一样了。

批发市场收市后，总有人蹲在墙角抽烟，烟头一明一灭。他们不聊天，就那么看着天慢慢亮起来。那片刻的发呆，大概也算一种娱乐，把脑子放空，让昨日的疲惫顺着烟圈飘走。娱乐未必非得笑，有时候静一静，让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下来，就是最好的歇息。我写这些，没想教人怎么玩，只是觉得，人活着总得有点自己的兴头。那兴头不用大，像凌晨菜贩子收音机里的戏，断断续续的，可他们爱听，那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