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的遮阳伞下，老陈正给一个男孩缝书包带。针线穿过帆布的声音，像极了教室里老师用粉笔划过黑板。男孩蹲在旁边看，偶尔伸手帮忙按住皮子。老陈说，他在这摆摊二十三年，修过数不清的鞋，也看着无数孩子从这伞下走过，有的后来考上大学，有的去学了手艺。伞面换过好几次，但撑伞的人没变。

那顶深蓝色的遮阳伞，方正地罩着一方水泥地。伞下除了钉鞋的工具，还有几本旧课本，是附近孩子不要了扔在这儿的。老陈识字不多，却爱翻那些书，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来修鞋的学生。一来二去，他竟认了不少字。有次一个家长夸他好学，他摆摆手说，不是好学，是怕孩子们问起时答不上来，丢人。

教育从来不只是发生在围墙里的那几间教室。每天放学后，伞下总会聚几个孩子，等家长来接的工夫，看老陈怎么把开胶的鞋底重新粘牢，怎么用蜡线把断了的鞋帮缝齐。他干活时不说话，孩子们也不吵，就那么静静地看。那种专注的神情，跟他们在课堂上听讲时一模一样。没人刻意教什么，但耐心、细致、把手里的活干好的道理，就这么顺着针脚渗进去了。

有一回，一个女孩的凉鞋带子断了，急得直哭，因为下午要参加朗诵比赛。老陈二话没说，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截新带子，量好尺寸，剪裁、打孔、缝制，前后不过十分钟。女孩穿上鞋要走时，他叫住她，说，记住，任何时候都有办法，就是得先让自己静下来。女孩后来考上了师范，毕业那年特意来摊上道谢，说那双鞋让她明白了什么叫临危不乱。

老陈的伞下还挂着一块小黑板，是居委会淘汰下来他捡的。上面常写着一些当天学会的生字，或者一句从课本里抄来的话。孩子们路过时会停下来读一读，念错了，老陈也不纠正，只是把那个字重新写一遍。他说，教育不是揪着耳朵灌，是让人自己愿意凑过来看。他没什么大道理，可这条街上的孩子，几乎都在那块小黑板前多站过几秒。

那把遮阳伞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，边角用铁丝绑过好几回。老陈说，等哪天撑不住了，他就收摊回家。可每年开学季，他都会去文具店买几支粉笔，把小黑板擦得干干净净。他修了半辈子鞋，也守了半辈子这块方寸之地。伞下的光线随着日头移动，挪过水泥地，挪过孩子们的脚边，像一根看不见的教鞭，轻轻点着他们走过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