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灌肠的阳台与一场漫长的奔跑**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风把柏树枝的烟和酱油的咸味搅在一起。楼下小学的操场空着，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两把冻住的尺子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也是在这样的冬天，把棉袄脱了系在腰上，在院子里对着墙打板球，一打就是半个钟头，汗从后脑勺冒白气。那时不懂他为什么非要在大冷天动出一身汗来，现在才明白，人总得有个法子，把日子里的潮气拧出去。

体育这东西，最初大概就是人在旷野上学会的逃命和追逐。后来它进了院子，上了操场，变成圈起来的规矩。可规矩底下那股蛮劲还在。你看跳高的人起跑时咬紧的腮帮子，看举重的人把杠铃架在锁骨上那一瞬的闷哼，那都是旧石器时代留下的火种，在塑胶跑道上照样烧得起来。体育没有发明什么新的人类本能，它只是给本能修了个笼子，让火不至于烧了房子。

我见过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，五十多岁，每天收摊前在路灯底下做三十个俯卧撑。他的车摊上挂着个褪色的秒表，他说年轻时在厂里是长跑队的，后来膝盖坏了，改练上肢。他不说坚持，不说拼搏，就说“该动动”。这三个字朴素得像他补胎用的胶皮。体育在多数人那里，压根不承载什么宏大意义，它就是身体在提醒你，别让血凉了，别让骨头锈住。

跑马拉松的人常说撞墙，说三十公里以后腿已经不是自己的，是靠意志拖着走。我倒觉得，那堵墙不是身体砌的，是脑子砌的。你平时过着一种日子，突然有四个小时要过另一种日子，脑子就慌了，编出各种疼和累来吓你。可你要是真信了它，停下来，那墙就永远在那儿。体育教的不是怎么不撞墙，是撞了以后怎么从墙上抠出把手来，继续爬。

这些年社区的健身路径多了，老人们在扭腰器上转得吱呀响，小孩在单杠上吊着荡。可也有人在深夜的篮球场一个人投三分，投中一个，捡回来，再投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拍在地上，又弹起来。体育从来没有统一的模样，它可以是广场上的集体操，也可以是阳台上一个人对墙打的板球。要紧的不是动作标不标准，是你愿不愿意把身体从沙发里拔出来，交给一阵风或者一滴汗。

回到那个灌香肠的阳台。风还吹着，柏树枝的烟还绕着。楼下操场上的影子已经挪了位置，比先前更淡了。我关了窗，在客厅地板上做了二十个开合跳，动作笨拙，膝盖有点响。可跳完那一阵，胸口热起来，仿佛腊月里也有了一截属于自己的夏天。体育大概就是这样，它不负责把冬天变没，只负责让你在冬天里，还能记得自己会流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