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窗看见的运动课

新生儿科的走廊尽头有扇大玻璃窗，隔着玻璃能望见育婴箱里那个裹在蓝条纹襁褓里的小东西。老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窗外，鼻子贴着玻璃，两只手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。他后来跟护士说，那孩子蹬腿的劲儿真大，被子都踢开了。护士笑，说才出生三天，哪来的劲儿。老周不争辩，还是每天来看，看那两条小腿在空气里划拉，像在骑一辆看不见的自行车。

老周自己就是蹬自行车上班的。六十岁的人了，每天骑四十分钟从城东到城西的机械厂。厂里年轻人笑他抠门，油钱都省。他不解释，只说腿脚不动就锈了。其实他年轻时是厂篮球队的，打后卫，跑起来鞋底擦着水泥地吱吱响。后来膝盖不行了，改骑车，一骑就是二十年。儿子出生那年他正打联赛，媳妇在产房疼了六个钟头，他在球场上投进三个三分球。这事他提起来就笑，说那时候不懂事。

现在儿子也当爹了，在隔壁城市跑外卖，电动车换了两块电瓶。老周打电话跟儿子说，你儿子腿劲儿大，将来能踢球。儿子在那头笑，说爸你别老往医院跑，人家护士该烦你了。老周嘴上答应，第二天照样去。他看那孩子蹬腿，就想起自己当年在球场上折返跑，喘得肺叶子疼，可心里痛快。运动这事，大概从娘胎里就带着，不用人教。

机械厂有个露天篮球架，篮板裂了道缝，篮筐歪着。老周每天下班路过都要投几个。球是厂里工会发的，橡胶的，拍在地上闷闷响。有时候小年轻凑过来打半场，老周就脱了外套上场，跑不动了，站在三分线外等球。手型还在，手腕一抖，球划道弧线，有时候进，有时候砸在筐沿上弹老远。捡球的时候他慢慢走，不弯腰，用脚背把球勾起来。这招是当年教练骂出来的，说弯腰捡球费时间。

上个月社区搞老年运动会，老周报了定点投篮。比赛那天他穿了双旧回力，鞋底纹路磨平了。第一轮五个球进俩，淘汰了。旁边老头说老周你手太硬。老周点头，说半年没摸球了。其实他天天摸，就是没跟人打过比赛。回家路上他拐进体育用品店，买了双新球鞋，一百二，鞋底软。晚上给儿子发微信说买了鞋，儿子回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

昨天他照例去看孙子。护士说孩子明天出院。老周站在窗外，那孩子正醒着，胳膊腿一起抡，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。老周忽然想起来，自己小时候在胡同里踢毽子，踢不过隔壁二丫头，回家哭了一鼻子。他爹没哄他，扔给他一个破皮球说，去，对着墙踢。他踢了一下午，球把墙皮蹭掉一块。现在那面墙早拆了，盖了商场。老周把手从兜里掏出来，隔着玻璃冲孙子晃了晃。孩子眼睛还没对焦，小腿又蹬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