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起来，像一面没系牢的帆。我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后排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风把安全带吹得啪啪打在门框上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一辆桑塔纳能让人回头多看两眼。现在小区地库里停得满满当当，晚上回来晚一点就得绕三圈找车位。车这件事，从稀罕物变成了日用品，变化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。

父亲那辆车是墨绿色的，化油器发动机，冬天打火得踩两脚油门。他每周六早上擦车，用一块麂皮反复抹引擎盖，说漆面要养。我坐在驾驶座上转方向盘玩，喇叭按得震天响。那车没有安全气囊，后排也没头枕，跑高速时父亲总把车速压在九十。后来他换车，旧车卖给一个跑工地的包工头，过户那天父亲在车管所门口站了半天，回来只说了一句“那车底盘还是扎实的”。他对机械有种朴素的信任，觉得铁疙瘩比人可靠。

我拿驾照那年开的是母亲淘汰下来的两厢车，手动挡，离合接点高，起步总熄火。有次在坡道上堵了二十分钟，左脚踩得发酸，后面出租车司机探出头喊“别急，慢慢来”。那辆车空调不制冷，夏天开窗跑，风噪大得听不清收音机。但它陪我在城市里绕了三年，从城东的建材市场到城西的汽配城，后备箱装过瓷砖样品也装过整箱的矿泉水。车漆被石子崩出十几个白点，我一直没去补。

去年试驾过一辆电车，坐进去先找启动按钮，找了半天发现没有，踩刹车挂挡就走。中控屏上能调悬架软硬，语音助手能开座椅加热。销售让我踩一脚试试加速，我踩下去，脑袋往后一仰，胃里像坐电梯似的往上提。推背感确实猛，但松开电门那一下的拖拽感让我不太适应。回程换回自己的油车，忽然觉得发动机声音吵，换挡也钝。人就是这样，尝过新的就嫌旧的笨。

小区门口修车的老赵干了二十年，最近把举升机卖了一台，说电车来得多了，底盘平整没油底壳，换机油机滤的活儿少了。他指着工位上一辆拆了前保险杠的车说，你看这防撞梁，铝合金的，厚度够，但吸能盒设计得短，小碰能扛大碰不好说。他儿子在隔壁铺面装了充电桩，专做电池检测和轮胎换位。老赵擦着手说，以后修车得先考电工证，我笑他杞人忧天，他摇摇头没接话。

上个月陪朋友去提车，4S店里摆着三辆同款不同色的展车，销售拿着平板划配置单，说这个颜色加两千，那个轮毂加三千。朋友犹豫了四十分钟，最后选了白色现车，因为“不用等”。开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说，小时候他爸买第一辆摩托车，全村人围着看，现在他买辆车，连朋友圈都懒得发。我盯着前车的尾灯想，可能东西多了就不金贵了，但握着方向盘跑在路上的那种自在，跟当年父亲擦车时哼小曲的心情，大概是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