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单在楼顶的风里翻卷成一面帆

晾衣绳上的白床单被风灌满，鼓成一个歪斜的帆。它挣脱铁夹的瞬间，我正站在对面楼顶，看它飘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，最后挂在梧桐树杈上。楼下有人喊了一声，几个穿校服的孩子从巷口冲出来，抬头张望。他们刚打完一场篮球，球衣贴在背上，汗还没干。那个捡床单的男孩踮脚够树枝，胳膊上沾着灰，动作倒像在抢篮板。

我小时候也这样。放学不回家，书包扔在水泥台子上当球门，几块砖头摆两边就是边线。球是橡皮的，拍在地上声音闷闷的，弹起来歪歪扭扭。谁带球撞了人，吵两句又接着踢。天黑透才想起作业没写，回家挨骂也认了。那时候体育课最金贵，一周三节，下雨就改成室内，老师念一段报纸，我们趴在桌上画小人。可只要天晴，操场永远是满的，跑步的、跳远的、扔实心球的，各占一块地方。

后来我搬进这栋楼，楼下有个小广场，装了单杠和漫步机。早上六点，总有个老头在单杠上翻飞，肚子贴着铁杆转圈，像拧毛巾。旁边老太太们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底的水草。我试过早起去跑步，沿着河堤跑三公里，回来时广场已经换了人。穿紧身衣的年轻人压腿，耳机线晃来晃去。体育在这里变成一种日常，不再需要哨子和计分牌。你跑你的，我转我的，各人找各人的节奏。

那床单还挂在树上，风吹得它一抖一抖。男孩终于够着了，拽下来时带掉几片叶子。他同伴把球扔过来，他单手接住，床单搭在肩上往家走。经过我楼下时，我看见他球鞋侧面裂了口，露出灰扑扑的袜子。这双鞋陪他打过多少场球，没人知道。就像没人统计过，一个小区里每天有多少人出汗。体育不在电视转播里，不在金牌榜上，它就在这些零碎的、没人记录的下午。

有次我去外地出差，酒店旁边是个中学。傍晚我散步经过，铁栅栏里十几个女孩在练排球。球总接不住，滚到角落，她们笑着追过去，马尾辫甩来甩去。教练是个中年女人，吹一声哨，喊一句“手型”，声音沙沙的。我站在外面看了二十分钟，直到路灯亮起来。那些女孩可能一辈子进不了省队，但她们会记得这个傍晚，记得球砸在手臂上那种又疼又麻的感觉。体育给普通人的，大概就是这种记忆。

现在楼顶安静了，晾衣绳空荡荡地晃。远处操场传来哨声，大概是哪个班在上体育课。我下楼时看见那个男孩在楼道里拍球，一下一下，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。他妈妈从门里探出头喊他吃饭，他把球夹在腋下，低头进了屋。球滚到楼梯拐角，停在一辆旧自行车旁边。明天他还会去打球，就像昨天、前天一样。床单明天还会晾出来，风还会吹，日子就这么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