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晒得有点蔫，我蹲下来把枯叶摘掉，指尖沾了一股凉味。楼下巷子里正好有辆车在挪，窄路两边各停一排，中间只剩一条缝。司机来回打方向，轮子碾过积水，声音闷闷的。我住六楼，听得清引擎低沉的怠速，也听得清轮胎压过井盖时那一声脆响。那盆薄荷跟着车声轻轻晃，叶子蹭着栏杆。我忽然想，这城市里大概没有谁真能躲开汽车，连一盆放在六楼阳台上的薄荷，也得习惯每天被那些铁壳子吵醒。

小时候坐过的第一辆车是父亲的旧桑塔纳。化油器那款，冬天打火得踩两脚油门，车里一股汽油味混着皮革味。我坐副驾，看父亲右手挂挡，左手扶方向盘，动作很利索。那时候路上车少，国道两边是杨树，树影一段一段扫过挡风玻璃。父亲说这车底盘沉，跑高速不飘。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底盘，只觉得后排座椅的弹簧会硌屁股。后来那辆车卖了，换了一辆捷达，再后来捷达也报废了。父亲现在开电动车，起步没声音，他总说不习惯，像没点火就走。

考驾照那年夏天特别热，教练车是辆老皮卡，方向盘没有助力，倒库的时候得两只手拽。车里坐四个人，空调不敢开，开了也白开，水温表直奔红线。教练坐副驾，脚底下有个副刹，一看见压线就一脚踩死，全车人往前磕。我学得慢，坡道起步总熄火，教练说你别急，听发动机声音，抖了再松手刹。后来考试那天开的是辆新捷达，离合轻得不像话，我反而有点慌。拿到驾照那天下午，我坐公交车回家，看窗外那些车流，突然觉得它们和我以前看的不一样了。

真正自己买车是工作第三年。预算有限，挑来挑去买了辆两厢小车，手动挡，白色。提车那天从4S店开出来，油离配合不好，路口起步熄了两次火，后面喇叭响成一片。我手心全是汗，把车靠边停了五分钟。那辆车陪我跑了六年，后备箱装过宜家买的书架，后排放倒拉过一盆琴叶榕，副驾坐过我妈，她一路攥着扶手说慢点慢点。去年把它卖掉的时候，里程表停在九万七千公里。新车主是个刚毕业的男孩，他绕着车看了一圈，说这车漆面还挺好。

开车久了，对路上那些事会变得迟钝。前车刹车灯亮，你就松油门；旁边车道有车头探出来，你就点一脚刹车。这些反应不用过脑子。但有时候又会突然清醒。有一回跑高速，下午三四点，太阳斜着照进车里，前面一辆大货车拉着钢卷，绳子绷得紧紧的。我超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，后面空荡荡的，只有自己的车影。那一刻觉得人坐在一个铁盒子里，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往前冲，和地面只隔着四层橡胶。后来我下了高速，在服务区洗了把脸，买了瓶水，再上路的时候开得慢了些。

我们小区停车位紧张，晚上回来晚就得停路边。早上经常看见交警贴条，一排车玻璃上都飘着白纸条。有次我下楼，看见邻居站在自己车旁边，手里捏着罚单，抬头看天。他说昨晚实在没地方停，就停消防通道了。我说我也被贴过。他笑了笑，把罚单折起来塞进口袋，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发动机响了一声，他倒出车位，汇进早高峰的车流里。我站在路边，看那辆灰色SUV越开越远，尾灯在路口拐弯时闪了一下。阳台上那盆薄荷还在，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，露出浅绿色的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