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法之外的午餐

公园最里侧那张长椅，中午总被一个穿橙色工装的清洁工占着。他吃饭很快，十分钟解决铝制饭盒里的饭菜，剩下五十分钟用来刷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大拇指机械地上滑。短视频一条接一条，笑声、惊呼、罐头音乐从扬声器里挤出来，和树上的蝉鸣混在一起。他偶尔停下来，对着屏幕愣几秒，然后继续滑。那部手机是他和外界之间最厚也最薄的一层东西。

他的手机里装着一个清扫路线规划应用，是他所在环卫公司两年前引进的。每天早上，系统会给他派发当天的路段和打卡点，顺序由算法根据实时路况、垃圾量历史数据和人员位置自动生成。他不太清楚这些数据怎么来的，只知道跟着导航走就行。有时候导航把他从城南调到城北，多走两公里路，他骂一句，还是照做。算法替他做了决定，他省下了动脑子的力气，也交出了对这条路线的发言权。

上个月，公园门口装了智能垃圾桶。桶盖感应开合，满溢时自动向后台发信号。他起初觉得新鲜，路过时故意伸手逗那盖子。后来发现这垃圾桶省了他不少事，以前他得挨个掀盖检查，现在手机告诉他哪个桶满了、哪个还空着。但他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。有天下午他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智能垃圾桶前，等了半天盖子没开，最后把垃圾袋放在了桶盖上。他走过去，用手在感应区晃了晃，盖子开了。老人说，这玩意儿认人。

他儿子在老家读初中，学校去年推了平板教学。儿子打电话说，作业在平板上做，提交后立刻出分，错题自动归集。他问儿子，老师还讲不讲题。儿子说，讲，但讲得少了，系统推的错题更有针对性。他听不懂什么叫针对性，只觉得儿子成绩确实涨了。挂了电话他翻出儿子的错题集截图，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，像一张他看不懂的地图。他只知道，自己小时候被老师用粉笔头砸过手心，那种疼他记得。

公园里最近多了几个送外卖的机器人，四轮，矮墩墩，沿着步道慢慢挪。有人扫码，它开箱，取走饮料。他坐在长椅上看它们来来回回，看它们遇到行人自动停下，看它们绕过地上的水洼。他想，这东西要是能扫落叶就好了。他试过跟其中一个机器人说话，问它今天送了多少单。机器人没理他，拐了个弯，朝湖边的售卖机去了。他笑了笑，低头继续刷手机。

他的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照片，是去年冬天拍的。那天他扫完雪，坐在同一张长椅上，手机冻得开不了机。他抬头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路边，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图。小孩画了一部手机，又画了太阳和云。他当时觉得这画面有意思，就用最后一点电量拍了下来。现在他每次翻到这张照片，都会盯着看很久。照片里的手机是树枝画的，太阳也是树枝画的，云也是。雪花落在那些线条上，慢慢把它们填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