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监护仪每秒钟都在做一件老陈想象不到的事。它把贴在婴儿皮肤上的电极传来的微弱电信号,放大、过滤、转成数字,再和存储的基准值比对。心率掉下阈值,血氧饱和度爬不上来,它就在零点几秒内发出提示音。这些判断不经过人眼,也不依赖经验。老陈那个年代,新生儿能不能挺过去,多半靠医生用手摸、用耳听、用眼睛盯着脸色看。现在机器替人守着一部分,而且从不走神。
不光是监护。保温箱本身就是一个精密的环境模拟器。箱内的温度、湿度、氧气浓度都被控制在很小的波动范围内,气流经过过滤和加温,再均匀地送进去。早产儿的皮肤薄得像纸,体温调节中枢还没发育好,离开母体后每一度温差都可能带来风险。箱壁是双层透明的,既保温又让外面的人能看见里面。老陈的孙子体重不到两公斤,在这层塑料壳子里,他暂时拥有了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微气候。
医生查房时手里拿着一台平板,调出婴儿的电子病历。出生时的Apgar评分、每次喂奶的毫升数、排便的颜色和性状、血液化验的胆红素值,全都按时间轴排好。过去这些信息写在纸质表格上,换班时靠口头交接,偶尔漏掉一项就要翻半天。现在数据从床边直接录入,趋势图自动生成。如果胆红素爬得太快,系统会提醒医生考虑光疗。决定还是人来做,但依据比以前完整得多。
老陈的儿子在走廊尽头用手机看病房里的实时画面。医院给家属开了权限,登录后能看到自己孩子那台保温箱的摄像头。画面不算高清,但能看清小被子有没有盖好,孩子是不是在动。老陈不会用那个,他还是习惯走过来隔着玻璃看。两种方式没有高下之分,一个把距离缩短,一个把距离保留。科技在这件事上做的,是让不同的人都有得选。
傍晚探视时间结束,老陈往外走。路过护士站时他听见打印机在响,一张张标签纸吐出来,上面印着条形码和婴儿的住院号。护士把标签贴到奶瓶和输液袋上,扫码枪滴一声,信息就进了系统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工厂,仓库盘点靠手写账本,月底对账总要加班。现在这些环节被压缩成几秒钟的扫描。他走出住院楼,天还没黑透,手机响了,是儿子发来的消息:今天体重涨了三十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