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食堂飘来的饭菜气，我搀着我爸从三楼内科挪到一楼缴费窗口。他右手搭在我肩上，左手攥着一沓单子，走两步就停下来喘。旁边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正蹲着给他妈系鞋带，系完了自己站起来，膝盖咔地响了一声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那辆停在医院对面巷子里的车，后备箱里还搁着上次带我爸去郊区钓鱼没收拾的折叠椅和保温壶。

那辆车买了六年，跑过最远的路是送我爸妈回老家。我爸坐副驾总爱指挥，说前面路口提前变道，其实导航早就说了。我妈坐后排，把车窗开一条缝，说车里闷。我媳妇后来给后排加了个靠垫，我妈嘴上说不用，下次上车先找那个靠垫。车里的脚垫换了三回，头枕调了无数回，到最后才发现，所谓家用车就是谁坐上去都能找到个舒服姿势的地方。

前年冬天我爸半夜胸口疼，我开那辆车送他去急诊。路上他靠在后座没怎么说话，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一只手按着胸口，另一只手抓着车门把手。那天夜里有雾，我开得比平时慢，双闪一路打着。到医院门口我扶他下来，车就横在急诊通道边上，保安过来敲窗户，我说马上挪马上挪，结果一转身就忘了。后来交警贴了张条，我撕下来夹在遮阳板上，到现在没去处理。

我有个同事去年把他开了十年的捷达换了，换完天天念叨老车好，说那车离合沉但心里踏实。他爸瘫了两年，每周要拉去医院做康复，后座放平了正好搁轮椅。他说卖车那天收车的人把车开走，他在阳台上看着，觉得像送走了一个老伙计。我没接话，因为我知道他新买的那辆SUV后排也能放轮椅，只是他还没试过。

说回车。我后来把后备箱里那把折叠椅拿出来擦了擦，放回了阳台。保温壶搁厨房了。那辆车现在主要是我媳妇开，接送孩子上下学，周末去超市。我偶尔开一次，总觉得座椅位置不对，后视镜角度也不对，调半天。但油门踩下去那一下，还是熟悉的感觉，像穿一双旧鞋，不跟脚但知道哪儿松哪儿紧。

上礼拜又带我爸妈去医院复查，这回我把车停进了地下车库。出来的时候我爸走累了，在车库柱子旁边蹲了一会儿。我把车从车位里倒出来，开到柱子跟前，让他少走那几步。他上车坐好，系安全带的时候嘟囔了一句，说这车空调还行，挺凉快。我妈在后排说，你把窗户开条缝，别老吹空调。我照做了。车开出地库，阳光一下子铺满前挡玻璃，我眯着眼，听见后座他俩为开不开窗小声争了两句，然后又没声了。